索·恩 马基雅维利——命运与勇者

他没有等待命运向他微笑,而是决心塑造自己的命运。只要更广泛的国际局势仍然不稳定,他就会做任何必要的事,说任何必要的话来实现目标——即使这意味着违反禁止虚假见证的戒律。然而,他能否成功是另一回事。

自从切萨雷波吉亚垮台后,尼科洛一直努力保护自己免受命运的残酷打击,但他仍然担心自己可能无力抗拒她的任意妄为。在撰写《十年纪第一》之前不久,他未雨绸缪,向帕多瓦大学的占星术教授巴托洛梅奥韦斯普奇寻求建议,他也是尼科洛国务厅同事阿戈斯蒂诺的亲戚。也许担心自己生在一颗不祥的星辰下,他想知道一个人能否逃脱先天的影响。韦斯普奇的回答令人鼓舞。占星家认为,尽管命运是一位倔强的女主人,但尼科洛可以通过抓住提供给他的机会和适应变化的环境来塑造自己的命运。

尼科洛不禁相信了他的话。就在最近,他觉得他终于开始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了。虽然民兵组织仍在等待法律认可,但他已经训练了数量可观的士兵——尽管他自己并无军事经验可以借鉴。事实上,从狂欢节游行开始,他就广受称赞。2 月21日,罗马的一位银行家列奥纳多巴尔托利尼赞扬他在建立这样一支“了不起”的军队方面取得的成就,3月4日,也就是在他离开佛罗伦萨前往卡森蒂诺招募新兵的几天后,红衣主教弗朗切斯科索德里尼用更热情的言词向他表示祝贺。他也享受着文学名声的滋味。在 2月的某个时候,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安排由巴托洛梅奥书社印刷《十年纪第一》的修订版;不久,尼科洛的诗就受到佛罗伦萨一些重要人物的称赞。甚至埃尔科莱本蒂沃利奥也写信说,他不禁对尼科洛所取得的成就表示“由衷的钦佩和赞赏”。

但正当尼科洛认为自己占上风时,却又一次遭到命运的打击。当他在卡桑蒂诺忙于公务时,他从阿戈斯蒂诺韦斯普奇那里得到消息说,一个名叫安德里亚吉兰迪达皮斯托亚的印刷商正在销售盗版的《十年纪第一》。当然,阿戈斯蒂诺已将此事报告了“八守望者 ”,并向尼科洛保证,吉兰迪的所有书籍都将被没收。但这还是让人心烦意乱。在大雪中回家的路上,尼科洛可能忍不住会想,是否有人看过吉兰德的版本,并把书中明显的拼写错误归罪于他,而不是印刷工人。

这还不是全部。尼科洛3月底回到佛罗伦萨时,发现民兵事宜陷入争议之中。在未能说服“大议会”批准新的税收来支付装备费用后,皮耶罗索德里尼任命切萨雷波吉亚以前的佣兵队长唐米凯莱德科雷拉为民兵指挥官,这让每个人都感到意外。很有可能,这纯粹是个实用主义的决定。尽管堂米凯莱是个残忍、可怕、令人生畏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有天赋的军人,能够平息乡村地区的骚乱,确保民兵做好准备保卫佛罗伦萨,抵御未来任何外部威胁。但是“旗手”的反对者深感不安。

尼科洛开始怀疑能否主宰自己的命运。他感到沮丧,从众人的目光中退缩,埋头于工作中。即使如此,他也只处理日常事务。尽管他可能是4月中旬派遣唐米凯莱去处理穆杰罗骚乱的幕后主使,但他对随后几周内这位佣兵队长的残酷成果不感兴趣。他似乎也没有在5月中旬“公共债务”的改革中扮演任何角色。他甚至避开了家族事务。5月25日,托托给他写了一封口气相当严厉的信,提醒他有个案件急需解决,还有一笔财产交易需要他关心。

然而,正当尼科洛向命运屈服时,国际舞台上的发展使他相信,命运终究是可以掌握的。

在佛罗伦萨收复比萨的同时,康布雷联盟也在迅速占领威尼斯的领土。到月底,只有少数城镇仍在威尼斯人的控制之下,由于没有防御,三个最重要的城镇——帕多瓦、维罗纳和维琴察 ——在帝国军队离开德国之前就向马克西米利安的大使投降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威尼斯似乎也要陷落了。但是马克西米利安刚翻过阿尔卑斯山,联盟的命运就开始逆转了。一如既往的优柔寡断和反复无常,皇帝无法充分利用他带来的庞大军队,很快就失去了他的盟友为他赢得的大部分城镇。7月17日,威尼斯军队重夺帕多瓦,尽管马克西米利安在人数上占有压倒性优势,但他无法将他们赶走。由于缺乏资金和装备,他被迫撤除围困,后退到维罗纳,并向路易十二求助。当路易没有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迅速做出回应时,他试图通过向威尼斯人提出休战来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但现在威尼斯人已经恢复了信心,他们没有心情进行讨价还价了。马克西米利安受到羞辱,撤退到特伦托,留下军队继续战斗。

然而,在离开维罗纳之前,皇帝与佛罗伦萨签署了一项协议,规定以四万金币—— 分四期付款——的回报,确认佛罗伦萨的利益,并将它置于他的保护之下。6 也许可以理解的是,佛罗伦萨人对此并没有特别的热情。毕竟,他们仅仅在一年前拒绝了类似的协议,而现在他们已经重新占领了比萨,也不需要另一个协议了。但路易十二将这一协议强加给他们。威尼斯人的迅速恢复使他感到惊慌,他担心如果马克西米利安失去信心,整个战役可能会受到威胁。因为急于在自己不花一分钱的情况下加强友谊的纽带,路易要求佛罗伦萨与皇帝达成某种谅解;佛罗伦萨因为仍然依赖法国的支持,就觉得很难拒绝。

第一批钱已由佛罗伦萨使节当即交付。但当第二次到期时,“十护卫”选择让尼科洛去交付。他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是个可靠、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并相当熟悉马克西米利安的宫廷。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十个护卫”知道他们可以信任他,他会在皇帝不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了解他在做什么。尼科洛在两三个骑兵的护卫下,带着一万金币前往曼图亚,在那里他会发现马克西米利安的一个代表正等着他。付了钱,他就让护送者回佛罗伦萨,自己前往维罗纳,“或者在最方便的地方”了解更多“关于皇帝的事情,尤其是他在意大利的活动”。在逗留期间,他必须定期更换住所——以便掩盖他的使命的真正目的——并汇报“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但在接到“十护卫”的命 令之前,他是不能擅自离开的。

尼科洛于11月10日离开佛罗伦萨,向北穿过穆杰罗前往博洛尼亚。这是一条熟悉的道路,他最喜欢信马由缰。但他感受不到过去的那种兴奋。正如他在给比亚焦博纳科尔西的信(现已丢失)中所承认的,他极度焦虑。尽管他在夺回比萨的战役中扮演的角色受到众人的赞扬,但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在战场上的傲慢行为,以及在斯特罗齐家族的婚姻一事上所写的谴责文字,激怒了很多人。虽然没有人当面说他什么,但他必定知道他的敌人只是在等待时机。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在这一使命上焕发光彩。 甚至比亚焦也这么认为。“如果您曾经勤奋地写过报告,”他写道,“那您现在就得这么做,好让那些看笑线

尼科洛坐在书房拱形天花板下的书桌前,沉浸在阅读中。与以往一样,他的初恋是古代历史学家,尤其是李维,但他也抽出时间研究荷马和维吉尔,以及道德和政治哲学著作,如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西塞罗的《论义务》和塞内加的《道德书简》。他告诉韦托里,这就是他此生的目的。他很高兴与这些早已死去的人物交谈,对他们的行为动机提出疑问,并从他们的智慧中汲取营养。在每次持续四个小时的阅读时间里,他感到非常快乐。他只是在换掉一根忽明忽暗的蜡烛或把一根木头扔进即将熄灭的余烬时才停下来,他忘记了烦恼、贫穷——甚至死亡。

然而这并非无聊的消遣。他读的同时草草记下笔记,他在为写新书搜集材料。诚然, 这只是一个“简短的研究”——不过是一本小册子而已 ——但与他以前写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在动笔之初,它就已接近完工。现在被称 为《君主论》,最初名为《君主国论》,它试图尽可能深入地探究君主政体的本质。在二十六个简短的章节中,此书借助古代和现代历史的例子,“解释什么是君主国,它们有什么类型,它们是如何获得的,它们是如何维持的,以及它们为什么会消失”。然而,这无疑是一本忠告之书,旨在向君主展示他如何巩固自己的统治——虽然佛罗伦萨很少被提及,但它的忠告显然是说给美第奇家族听的。

尼科洛希望《君主论》能恢复他的声誉。尽管他知道美第奇家族仍然以怀疑的眼光看待他,但他相信,如果他们读了他的书,就会发现他在国务厅的那些年里并没有闲着,而且如果有机会,他仍然可以为他们服务。事实上,他告诉韦托里,“任何人都应该乐于接受 这样一个有丰富经验的人的服务”。当然,他知道他们可能会有 所保留——甚至可能对他的建议持怀疑态度——但他的贫穷证明了他的诚实和忠贞。而且,正如他接下来所展示的,往往是那些一开始被君主唾弃的人最终被证明是最忠实的仆人。

为了不显得太轻率,尼科洛知道他必须避免公开谈论美第奇家族的情况。因此,他决定采取一种更谨慎的方式。他以学术上的客观立场为依据,首先对君主国的各种类型进行了分类——尽可能精确地列出它们的特点、长处和弱点。然后他会巧妙地把讨论转到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地位上。他迂回地介绍了他的研究对象,这样,他就可以尽情地剖析美第奇王朝——而不用提及他们的名字。

尼科洛开篇就指出,所有国家不是共和国就是君主国。在之前的著作中他已经详细讨论了共和政体,因而,他不打算在共和政体上花费更多的时间,而是直接讨论君主国。其中,他简要地讨论了世袭制和复合制(比如那不勒斯王国,它被并入另一个国家);但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全新的君主制。然而,它有两种存在形式:一种是靠自己的武力和美德赢得的,另一种是靠别人的武力和运气的帮助赢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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